撞上的那瞬间,其实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来得迟了些。先是眼前炸开的白光,像年轻时在工厂里被电焊晃了眼睛。然后才是那声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耳边。我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不疼,只是麻。安全气囊弹出来,有股淡淡的火药味。
车子斜停在绿化带里。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裂痕间筛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坐在那里,没动。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十分钟,我伸手去摸副驾驶座。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聚会是九点散的。老班长说给我叫个代驾,我摆了摆手。我说这点路,闭着眼都能开回去。他们笑,说许建国你还是这么逞能。我也笑,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是白酒点着的,也是别的东西点着的。
现在那火全灭了。只剩下一片冷。
车窗被敲响了。我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贴在玻璃上。是个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全是惊恐。他张嘴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我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
我按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叔叔,你没事吧?”男孩的声音颤着,“你、你撞到人了。”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听懂这句话。
“什么?”
“那边,”他指着车头右前方,“有个骑电动车的,被你撞飞了。”
我解开安全带。手在抖,解了三次才解开。推开车门时,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男孩扶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们绕到车头前。
绿化带的边缘躺着一个人。侧卧着,蜷缩成虾米的形状。是个女人,看身形应该不年轻了。她身边倒着一辆电动车,后轮还在空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地上有血,暗红色的,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泼洒的油漆。
我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女人一动不动。我蹲下来,看见她的脸。五十多岁,也许六十。皱纹很深,眼睛闭着,嘴角有点歪。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还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散了满地。
“叫救护车。”我说。声音不像我的,又干又哑。
男孩已经在打电话了。他说不清楚地址,急得结巴。我把手机拿过来,对着那头说,中山路和建设街交叉口,车祸,有人重伤。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挂掉电话,我继续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我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的手臂上。很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交替闪烁着,把夜晚切成一片一片的。有人把我拉起来,带到一边。警察在问话,我机械地回答。许建国。五十九岁。身份证号。喝了多少?三杯白酒。知道不能酒驾吗?知道。为什么还开?我……没想那么多。
每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没必要撒谎,也没力气撒谎。酒精测试仪递到嘴边,我吹了口气。数字跳出来的时候,警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厌恶?惋惜?还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女人抬上担架,动作快而稳。我看着那辆电动车被拖走,后轮已经不转了。有个警察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我别过脸,看见那个男孩还站在不远处。他抱着自己的书包,脸色苍白。
“谢谢你。”我对他说。
他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被带上警车。坐在后座,手铐很凉。隔着车窗,我看见我的车被拖车拉走,车头还卡着几根断掉的灌木枝。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来不及反应。直到现在,坐在警局冰凉的椅子上,我才开始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民警给我倒了杯热水。一次性纸杯,烫手。我捧着,没喝。
“联系家属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要通知谁。女儿许薇在北京,这个点应该还没睡。但我不能打给她。不能让她听见爸爸在公安局。通讯录翻到底,停在“赵春梅”这个名字上。我的前妻。
电话拨出去,响到第五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不耐烦,“这么晚了,什么事?”
“春梅,”我的喉咙发紧,“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又喝酒了?”
“嗯。撞了人。在公安局。”
更长的沉默。我能想象她的表情,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失望和愤怒的表情。二十三年婚姻,她看过太多次我醉醺醺的样子。最后那次,我把结婚纪念日忘了,在路边摊喝到凌晨三点。她没骂我,只是平静地说,许建国,我们离婚吧。
“人怎么样?”她问。
“重伤。送医院了。”
“你活该。”她说,声音很冷。但接着又问,“哪个分局?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手里。掌心有汗,黏糊糊的。民警在一旁做笔录,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盯着桌上那杯水,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水面上漂着一点点灰尘,慢慢打着旋。
我开始回想今晚的事。其实不该去聚会的。上星期体检,血压血脂都高。医生说要戒酒,至少少喝。女儿在电话里千叮万嘱,爸,同学聚会千万别开车,叫代驾,钱我出。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嫌她啰嗦。
聚会是高中毕业四十年。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多认不出了。王胖子瘦成了竹竿,李眼镜做了角膜手术,不戴眼镜了。女生们打扮得精致,但眼角的皱纹粉底盖不住。大家互相打量,暗暗比较。谁退休金高,谁孩子有出息,谁买了第二套房。
我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他们聊股票,聊旅游,聊孙子孙女上什么幼儿园。我插不上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还有一年退休。老伴离了,女儿在外地,一个人住七十平的老房子。没什么可说的。
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班长敬完,团支书敬。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成了什么总,端着酒杯说许建国,我记得你篮球打得好。我笑笑,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说是啊,一晃我们都老了。来,干一杯,为了逝去的青春。
为了逝去的青春。多好听的话。我仰头干了,白酒辣得喉咙发痛。青春?我的青春是在纺织机的轰鸣里度过的。三班倒,满身棉絮,下工后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春梅在等我。她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上班,我每次路过都要买包烟,其实是为了多看她一眼。
后来我们结婚了。分到一间筒子楼,十八平米,厨房在走廊。女儿出生那天,我抱着那个小肉团,手都在抖。我说春梅,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她说傻子,现在这样就挺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厂子效益不行,开始裁员那会儿。我拼命干活,可还是担心哪天通知就贴到车间门口。心里憋着火,下班就和工友喝酒。喝完回家倒头就睡,春梅的抱怨全当没听见。女儿中考,高考,我都没怎么管。春梅说,许建国,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我说我怎么没有,我天天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后来想想,那都是借口。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越来越沉默的妻子,和越来越陌生的女儿。酒精是个好东西,喝醉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厂子还是倒了。我四十五岁下岗,到处打零工。保安,送货,保洁,什么都干过。春梅在超市理货,每天站十个小时,回家腿都是肿的。女儿争气,考上北京的好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争吵越来越多,为钱,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一次,我醉醺醺地回家,把春梅炖了一下午的汤打翻了。她没哭没闹,收拾完碎片,说,离了吧。
我不同意。她说,许建国,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离婚后,她租了个小房子。女儿毕业后留在北京,很少回来。我继续打零工,直到前年,街道帮忙安排进一个小区当物业维修工。活不累,工资不高,但能交社保,再熬一年就能领退休金了。我想着,退休后去北京看看外孙——女儿去年生了孩子,是个男孩,我还没见过。照片上看,眼睛像薇薇小时候。
所有这些,在今晚之前,都还是可以期待的未来。
门开了。赵春梅走进来,裹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些乱。她老了,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袋很深,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但背挺得笔直,像以前一样。
民警和她说了情况。她听着,偶尔点头,表情很平静。最后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抢救。”我说,“警察说,情况不乐观。”
“你呀……”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但我听不明白。“一辈子就毁在这杯酒上。”
我没说话。说什么都是多余。
“薇薇知道吗?”
“没敢告诉她。”
“瞒得住吗?”她苦笑,“明天就上新闻了。‘五旬男子酒驾撞人’,说不定还有你的照片。”
我心里一沉。是啊,瞒不住。女儿会看到,亲戚朋友会看到,小区邻居会看到。我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医药费要很多钱。”春梅继续说,“赔偿金,诉讼费。你的车保险够不够?”
“只有交强险。”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重了些。“我给你找个律师吧。我堂姐的女婿是干这行的,我问问。”
“春梅,”我抬起头,“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最后她摇摇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先想办法处理眼前的事吧。”
律师姓郑,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话很快。第二天上午,他在看守所见我,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血检结果出来了,酒精含量超过醉驾标准两倍多。伤者还在ICU,颅脑损伤,全身多处骨折,还没脱离危险。如果人死了,就是交通肇事罪,三到七年。就算活下来,也是重伤,要坐牢,还要赔钱。
“对方什么情况?”我问。
“五十八岁,姓吴,叫吴秀芳。清洁工,在附近商场做保洁。有个儿子,在外地打工,正往回赶。”郑律师翻着资料,“家庭条件不好。丈夫前年生病去世,欠了不少债。”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搅。清洁工。和我一样的底层人。也许我们曾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她去上班,我下班回家。我们本该是同样的人。
“许先生,”郑律师合上文件夹,“现在最重要的是取得家属谅解。如果能达成赔偿协议,对方出具谅解书,在量刑上会有帮助。当然,前提是伤者能挺过来。”
“要赔多少?”
“看情况。医疗费现在一天就上万,后续治疗、护理、误工费、伤残赔偿……如果人救不回来,还有死亡赔偿金。”他顿了顿,“初步估算,至少一百万。”
一百万。我工作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房子是单位分的老房子,值不了几个钱。存款有八万,是留着养老的。女儿前年买房,我给了她五万,她不肯要,我说是给外孙的。
“我赔不起。”我说。
“那就要看对方家属的态度了。”郑律师说,“尽量凑吧。房子可以抵押,或者卖掉。你女儿那边……”
“不能动她的钱。”我打断他,“她刚买房,还有房贷。孩子也小。”
郑律师没再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冷静。见过太多我这样的人了吧,他想。一时糊涂,一生尽毁。
下午,警察说可以取保候审。春梅交了保证金,带我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我眯起眼,觉得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去医院吧。”春梅说。
“什么?”
“去看看那个人。”她说,“不管怎样,你撞了她。该去看看。”
我想说我怕。怕见到她的家人,怕他们骂我打我。但我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
医院里消毒水味很浓。ICU在五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隐约传来。长椅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头,肩膀在抖。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在抹眼泪。
郑律师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几个人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像刀子。
年轻男人站起来,朝我走来。他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干活的那种黑。眼睛红肿,胡子拉碴。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你就是许建国?”他的声音沙哑。
“是。”我的喉咙发紧,“对不起,我……”
拳头挥过来的时候,我没躲。结结实实打在脸上,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嘴里有血腥味。春梅惊叫一声,想拦,被那中年妇女拉住。
“畜生!”年轻男人吼道,眼泪流下来,“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早上四点起来扫大街,晚上十点才回家!她就想多挣点钱,给我攒彩礼!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又要扑上来,被护士和郑律师拦住了。他挣扎着,嘶吼着,像受伤的野兽。我靠着墙,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中年妇女哭喊着:“我姐要是没了,你也别想好过!咱们法庭见!”
护士把他们劝走了。郑律师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了擦嘴角,有血。春梅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先回去吧。”她说。
我没动,看着ICU紧闭的门。那里面躺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因为我的愚蠢,生死未卜。她的儿子刚才说,她早上四点起来扫大街。我想象那个画面: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一个瘦小的身影挥着扫帚,一下,一下。扫完一条街,去下一个街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我呢?我昨晚在干什么?在豪华酒店里,和一群同样半老不老的人,喝着几百块一瓶的酒,说着虚情假意的话,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为了证明自己还没被时代抛弃。
多可笑。
回到家,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上搭着外套。一切如常,除了我。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突然很陌生。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特别响。
手机响了。是女儿。
我盯着屏幕,不敢接。铃声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来。响了第三次,我才按下接听键。
“爸!”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看到新闻!是不是你?车牌号是不是你的?你说话呀!”
“薇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爸爸……犯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的心像被揪紧了。“你别哭,爸爸没事,就是……”
“那人怎么样了?”她问,“新闻说重伤,还在抢救。”
“嗯。”
“你为什么啊!”她终于哭出声,“不是说了叫代驾吗?我给你转了钱,你为什么不叫!为什么啊!”
我答不上来。为什么?因为觉得没事,因为侥幸,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因为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因为五十九年来,我一直是这样,总觉得坏事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我要回去。”薇薇说。
“别回来,”我赶紧说,“你工作忙,孩子还小……”
“那是我爸!”她吼了一句,又压低声音,“机票订好了,明天下午到。你……你先别多想,等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天色暗下来,屋里没开灯,一片灰蒙蒙的。我想起薇薇小时候,我骑车送她上学。她坐在横梁上,小脑袋靠在我胸前,哼着儿歌。我说薇薇,以后要考个好大学。她说嗯,考上大学赚钱给爸爸买大房子。我说好,爸爸等着。
后来她真考上了,去了北京。送她上火车那天,她趴在窗口挥手,说爸,放假我就回来。我笑着说好,转身却掉了眼泪。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要飞走了。
再后来,她工作,结婚,生子。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来北京住段时间吧。我说等等,等退休。其实是怕给她添麻烦,怕看见她忙里忙外的样子。我想着,等真退了休,身体还硬朗,去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也是好的。
现在,可能等不到了。
春梅晚上又来了,带了饭菜。小米粥,炒青菜,还有两个包子。她说你吃点,别把身体搞垮了。我吃不下,勉强喝了半碗粥。
“律师下午联系我了,”她说,“对方家属同意谈赔偿。但开口要一百五十万。”
我苦笑:“把我卖了也不值。”
“房子能卖七八十万。存款八万。我那里……有十万,是给薇薇存的嫁妆,她没要,一直放我这儿。”春梅顿了顿,“还差很多。”
“你的钱不能动。”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她低头收拾碗筷,“先凑吧。不够的……我再想办法借。”
“春梅,”我叫住她,“你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管?”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许建国,咱们是离了婚,可薇薇还是我女儿。你要坐牢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哑口无言。
“一辈子了,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她的声音哽咽了,“年轻时候我说少喝点酒,你不听。下岗了我让你去学个技术,你不去。离婚后我说找个正经工作,你还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现在出这么大事,你还想逞能?”
她说得对。我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房子卖了吧。”最后我说,“能赔多少是多少。你的钱留着,万一……万一我要坐牢,薇薇那边,你多照应。”
春梅的眼泪掉下来。她扭过头,不让我看见。“早知道有今天,当年就该把你那些酒瓶子全砸了。”
第二天,薇薇回来了。拖着行李箱,眼睛肿着。她一进门就抱住我,抱得很紧。我的女儿,已经比我高了,可在我怀里,还是小时候那个爱哭的小姑娘。
“爸,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我拍拍她的背,说爸爸没事。这话说得心虚,我们都清楚,事大了。
薇薇冷静下来后,开始处理各种事情。她去见律师,去医院,和对方家属沟通。她比我强,条理清晰,说话也有分寸。对方儿子还是情绪激动,但对着薇薇,到底没再动手。郑律师说,对方松口了,说一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就出谅解书。
“医疗费已经花了二十多万,后续治疗还要更多。如果落下残疾,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又是几十万。其实一百二十万,不算多要。”郑律师实话实说。
是,不算多。一条命,或者一个人的后半生,值多少钱?无价的。可现在,必须标个价。
卖房子的告示贴出去,来看房的人不少。老房子,地段还行,但户型旧,楼层高。有人压价,说六十万。我说最少七十五万。中介在中间周旋,最后谈到七十万,一次性付清。
签合同那天,买主是个年轻夫妻。女孩摸着墙壁说,这房子保养得还挺好。男孩说,简单装修一下,就能当婚房。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这房子里有薇薇童年的涂鸦,有春梅做饭的背影,有我大半辈子的记忆。现在,要归别人了。
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转账。七十万,加上我的八万,春梅的十万,还差三十二万。薇薇拿出她的积蓄,二十万。我说不行,这是你的钱。她说爸,别说了,先救人要紧。剩下的十二万,春梅找亲戚借的。她一家家打电话,低声下气地求。我在旁边听着,恨不得扇自己耳光。
一百二十万凑齐了,打到对方账户上。对方儿子签了谅解书,但看我的眼神还是冷的。他说,钱救不回我妈的健康。要是她落下残疾,我一辈子恨你。
我说,该恨。
吴秀芳在一个月后出了ICU,转到普通病房。命保住了,但左腿截肢,颅脑损伤导致右侧身体偏瘫,语言功能也受损,说话含糊不清。医生说,康复路很长,就算恢复得好,生活也很难自理了。
我去医院看她。她儿子不在,护工在喂她吃粥。她半靠在床上,眼神呆滞,左边裤管空荡荡的。看见我,她没什么反应,继续慢慢地嚼着。
护工说,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会哭,说想回家。糊涂的时候,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我站在床边,说吴大姐,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那双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我不知道她听不听懂,也许懂了,也许没懂。
法院开庭在三个月后。薇薇和春梅都来了,坐在旁听席。我穿着看守所发的衣服,站在被告席上,不敢回头看她们。
公诉人念起诉书,一条一条,清晰冰冷。律师为我做罪轻辩护,提到积极赔偿,获得谅解。法官问什么,我答什么。最后陈述时,我说,我认罪,我后悔,我对不起受害者,对不起家人。
法官当庭宣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听到“缓刑”两个字,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律师扶住我,低声说,许先生,你可以不用坐牢了,但缓刑期间要遵守规定,不能再犯错。
我点点头,眼泪流下来。不是高兴,是说不清的滋味。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薇薇和春梅等在门口,眼睛都红着。我们三个站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薇薇开口,说爸,回家吧。
家已经没了。房子卖了,租了个三十平的单间,在城中村。一张床,一个桌子,墙上发霉,水管半夜会响。但薇薇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床单,桌上摆着从老房子带来的全家福——那是她十岁时拍的,我们三个都在笑。
“先住着,”薇薇说,“等我那边安排好了,接你去北京。”
我说不用,我在这儿挺好。其实是不想拖累她。缓刑期间每个月要去社区报道,离开本地要申请,太麻烦。
春梅常来看我,带点吃的用的。她退了租的房子,搬去和堂姐一起住,为了省钱。我说春梅,那些钱,我会还你。她说你先把自己顾好吧。
我找了份工作,在物流仓库搬货。老板知道我的事,但没说什么,只让我好好干。活很累,每天下班腰都直不起来。但累点好,累了就不胡思乱想。
每周三下午,我去社区服务站报道。负责我的社工姓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困难。我说没有,都挺好。她让我参加社区服务,去敬老院帮忙。我说好。
敬老院在城郊,院子很大,老人们在晒太阳。我推着轮椅带他们散步,陪他们聊天。有个李大爷,以前也是纺织厂的,我们聊起当年的车间,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仿佛就在耳边。他说,小许啊,人这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说是啊,一眨眼。
有时候我也去医院,偷偷看看吴秀芳。她儿子把她接回家照顾了,在城南的旧小区。我打听到地址,但不敢上去,只在楼下转转。有一次看见她儿子推她出来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她儿子蹲在她面前,给她按摩手臂,动作很轻。
我躲在树后,看了很久。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按时报道,认真工作,不再喝酒。工友约饭,我说戒了。他们笑,说老许转性了。我也笑,心里苦涩。不是转性,是没资格了。
薇薇每周末打电话,说孩子会叫外公了,给你听。电话那头传来软软的声音,外公。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说哎,外公在。她说爸,你来吧,来北京,咱们一起住。我说再等等,等缓刑期结束。
春梅的堂姐给她介绍了个人,退休教师,老伴去世了,人挺实在。春梅来问我意见,我说好啊,有个伴好。她说你呢,以后怎么办。我说我挺好,一个人惯了。她说许建国,你才六十,日子还长。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日子是还长,但怎么过,我没想好。只觉得每一天都是赎罪,虽然这罪永远赎不清。
去年春天,吴秀芳去世了。她儿子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很平静。他说,我妈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谢谢你当时的赔偿,让她最后这段日子过得舒服些。我说,我能来送送她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吧,别让我妈的其他亲戚看见。
追悼会很小,就几个亲戚朋友。我站在最后面,看着照片上那个瘦小的女人。她笑得很腼腆,和那天晚上倒在地上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儿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白花。他说,许叔,都过去了。我说,对不起。他说,我妈临走前,清醒的时候说,不怪你了,你也不容易。
我攥着那支花,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从殡仪馆出来,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我慢慢往回走,走过那条出事的街。绿化带已经修好了,新种的灌木,绿油油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晚的风,路灯的光,散落一地的馒头,还有后轮空转的声音。这些都会跟着我一辈子,像烙印,烫在骨头上。
现在我六十了。缓刑期还有一年。物流仓库的活还在干,腰越来越吃不消,但还能坚持。社区服务还在做,李大爷去年冬天走了,我又认识了新的老人。他们叫我小许,让我帮忙读信,修收音机。我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听他们讲年轻时候的事。那些故事里,有遗憾,有骄傲,有说不尽的岁月。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晚我叫了代驾,现在会是什么样?应该已经退休了,拿着退休金,每天下下棋,遛遛弯。周末和春梅一起做饭,等薇薇带孩子回来。很平常的日子,很踏实的幸福。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上个月,我去医院体检。血压还是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要静养,别太累。我说好。从医院出来,我去买了点水果,去看春梅。她和那个退休教师老陈在一起了,没领证,就搭伙过日子。老陈人不错,看见我来,泡了茶,然后说去楼下散步,让我们聊。
春梅气色好多了,脸上有笑容。她说老陈的女儿下个月结婚,请她去喝喜酒。我说好啊,穿漂亮点。她说都老太婆了,漂亮什么。我们聊了些家常,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突然说,许建国,对自己好点。
我说,你也是。
下楼时遇见老陈回来,他手里提着菜,说留下吃饭吧。我说不了,还有事。其实没事,就是不想打扰他们。
走在路上,手机响了。是薇薇,说孩子会走路了,拍视频给我看。我点开,看见那个小不点摇摇晃晃地走,然后扑进薇薇怀里。背景里是她的家,整洁,明亮,充满阳光。
我回消息:走得真稳。下次回去,外公带你买糖吃。
发完,我继续往前走。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学轮滑,摔倒了又爬起来。年轻父母在旁边看着,笑着,喊着加油。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回家要坐三站公交。上车时,司机看了我一眼,说老师傅,坐稳啊。我说谢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灯火阑珊。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六十年,每条街都熟悉。但今夜看去,又有些陌生。
到站了,我慢慢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楼。打开门,开灯,屋子很小,但干净。桌上摆着女儿和外孙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和春梅年轻时的合影。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笑得没心没肺,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好。
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社区发的,让记录思想汇报。我写了几个字,又停下。写什么呢?写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有什么感悟。可有些东西,写不出来。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今天去看了春梅,她很好。吴大姐的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结婚了,妻子怀孕了。我说恭喜。他说,许叔,你要当爷爷了吧。我说是啊,外孙都会走路了。他说,那真好。
我们都往前走,带着各自的伤,和微不足道的希望。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去仓库上班。下午去社区报道,然后去敬老院,帮王奶奶剪指甲。她说她女儿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说我女儿也在外地,但经常打电话。她说那你比我强。
是,我比她强。至少我还能听见女儿的声音,至少我还有赎罪的机会。
夜深了。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但能睡着。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要过下去。带着悔恨,带着歉意,带着一点点,一点点向前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