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9 日,塞尔维亚沙巴茨的一座工厂里,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和敏实集团创始人秦荣华给产线上的第一台智元机器人贴上了序列号。
塞尔维亚开发署将它称为「欧洲首条人形机器人大规模生产线」,第一阶段投资 2,000 万欧元,武契奇给出的预期是,初期每年组装超过 5,000 台;敏实随后还计划在塞尔维亚因吉亚继续建设机器人产业园,总投资规划 2 亿欧元,最终规划年产能最高达到 2 万台人形机器人和机器狗。
机器人产线位于敏实集团的 Minth Metal Parts Majur 制造基地内。敏实原来是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主要生产汽车外饰、车身结构件、电池盒等产品。它 2018 年进入塞尔维亚,先后在洛兹尼察和沙巴茨建立生产基地,到 2025 年底,敏实已经拥有超过 2.7 万名员工,工厂和办事处遍布 15 个国家,服务超过 80 个汽车品牌。2025 年,公司营收 257.37 亿元,净利润 26.92 亿元。
曾经的中国机器人走向海外,起点往往是一项具体的工作——割草、清洁、贴砖、送餐,数以万计的设备进入海外场景、找到付费客户。但产品出海后,企业面临的考验不再只是针对产品本身,现场改造、客户验收、人员培训、渠道利益划分、售后服务,都需要写入交付合同。
表面上看,机器人借用的只是一方零部件厂房;幕后连接的,则是汽车产业铺垫了十几年的工业和组织经验网络。
中国机器人出海,开始出现一种新方法。
全球市场里,中国厂商早已具备快速产品化的能力。
库犸把 RTK 导航置入无边界割草机器人,产品直接对应欧洲家庭草坪养护的具体需求,LUBA 系列在 2022 年推出后,先通过众筹和区域市场验证产品。建筑机器人公司湃特纳接触到法国客户时,对方专程来中国看设备,双方沟通近三个月才完成订单。
奇勃日本负责人李佳诺在接受《36 氪出海》采访时提到,实现规模化之前,团队开展了长达两个月的深度 POC,进行了上百轮现场测试,并针对日本地面材料、黑色地砖反光、噪声和回水率修改产品,并在当地准备仓储和售后支持。经历一系列复杂的细节调整后,设备参数才转化成客户可以执行的清洁流程。
海外商业化的成败,取决于能否算清一笔务实的经济账。客户关注设备售价,但更在乎安装周期、培训成本、停机风险、维护频率与最终作业质量。唯有在成本约束内打磨出可操作的解决方案,交付才算真正落地。
机器人进入新场景,必然伴随着原有业务流程的变革。酒店员工需要知道何时让出通道,工厂人员必须掌握异常停机处理逻辑,清洁团队则需要重新规划作业路线。机器人完成动作并不难,但要让稳定运转多年的既有流程接纳机器人,往往需要付出漫长的时间。
在这套新流程的利益链条中,渠道商也需要获得可持续的合理收益。企业必须理解当地商业惯例,为本土合作伙伴留出足够的服务利润空间,建立信任。靠短期冲量或许能带来销售数据,但只是将交付与售后成本转嫁给渠道和客户;长期稳定的订单,取决于设备能否在真实场景中持续稳定运转。
2026 年 6 月,智元第 15,000 台机器人下线。在合作伙伴大会上,智元把上下料、工业搬运、物流分拣、零售服务、安防巡检和工商业清洁等配套场景整理成「七大标准化生产力方案」。
接下来它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在中国生产线和商业场景中打磨过的方案带到海外,找到符合当地成本、标准和采购习惯的客户,把单个项目变成可以复制的订单。
机器人出厂只是交付的第一步。汽车零部件公司过去二十年为了跟着大众、宝马、奔驰、Stellantis 以及中国汽车品牌出海,已经解决过一遍机器人公司今天可能面对的问题,也正因此成为了机器人出海的落脚点。
智元和敏实的合作,始于一份具体的技术与制造协议。2025 年 2 月 28 日,双方签署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范围包括智能外饰与电子皮肤、无线充电、关节总成,以及人形机器人在汽车零部件制造中的柔性应用。智元带来机器人产品与具身智能技术,敏实带来汽车零部件制造经验和全球运营网络。
今年 2 月,双方把合作推进到欧洲商业化。敏实成为智元的全球战略合作伙伴和欧洲 VAD,为欧洲客户提供销售、交付与全周期服务,并推进机器人本地化生产。
到双方启动欧洲人形机器人量产项目的那一刻,智元和敏实的合作关系已经由技术和零部件,延伸到欧洲市场的渠道、履约与整机制造。
汽车零部件生产长期处理多型号并行和批量一致性任务,因此,敏实的生产经验能够帮助智元把 A2、X2、G2、D1 等不同产品组织进可统一管理的制造流程中;机器人产品迭代快,客户需求也会影响生产配置,复用敏实在汽车行业积累的工程变更和审厂经验,使得机器人每次更新后,都能留下清晰的版本边界。
传统产品出海时,设备要经过包装、运输、清关、仓储才能最终交付,备件要提前放到客户附近,现场故障要有工程师响应。敏实覆盖欧洲的广阔区域网络,也为智元减少了重新搭建欧洲仓储、物流和服务接口的时间。
汽车供应链产业早已支付过「出海学费」,换来的是对当地劳动规则的摸索、对客户审厂的适应、对跨境物流和备件体系的重新安排,也包含一次次工程变更后形成的协作习惯。
智元进入欧洲时,借用的正是这些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组织能力。
除此之外,在双方的合作安排中,敏实遍布全球的工厂也被纳入智元的机器人训练和数据采集场景。机器人进入真实生产环境后,现场的工作节奏会直接暴露产品的问题,智元再根据反馈更新方案。敏实的工厂因此同时连接了机器人制造与现场学习,成为智元产品迭代的一部分。
从工业机器人装机量的角度来观察,欧洲仍然是全球自动化基础最雄厚的区域之一。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发布的《World Robotics 2025》报告显示,欧洲在 2024 年的工业机器人安装量约 8.5 万台,处于历史高位。此外,欧洲的需求会受到汽车和制造业投资周期影响,本身已经积累起庞大的自动化存量。
2026 年 4 月,IFR 公布了最新一轮机器人密度数据。2024 年西欧制造业每万名员工拥有 267 台工业机器人,欧盟 27国为 231 台,而全球平均水平为 132 台。2024 年,全球专业服务机器人销量接近 20 万台,同比增长 9 %。物流机器人约 10.29 万台,同比增长 14 %,专业清洁机器人超过 2.5 万台,同比增长 34 %。Eurostat 数据显示,欧盟在清洁、物流、护理和设施运营等领域对自动化设备有持续需求。
自动化早已进入欧洲制造和服务业的日常生产和投资决策,客户往往已经有成熟的采购流程和验收要求,机器人企业进入市场时,首先要对接这些既有规则;其次,2025 年欧盟平均每小时劳动成本为 34.9 欧元,人工成本仍在上升,也正因此,企业会更认真地核算设备的全生命周期回报。
以上种种因素构成了欧洲市场的准入门槛。毕竟,对已经有工程团队和供应商体系的欧洲客户来说,机器人能否稳定交付、顺利落地,才是采购决策的核心。
在这样的宏观版图中,塞尔维亚的价值源于其在欧洲制造网络中的战略位置。
塞尔维亚位于中欧、东欧和东南欧的连接地带,公路和铁路走廊连接中欧市场,内河航运通过多瑙河连接欧洲港口,南部港口体系可以通往亚得里亚海和地中海。地理和交通条件使得塞尔维亚天然适合承接需要跨境运输、区域分拨和近岸交付的高附加值制造项目。
在政治与贸易框架层面,塞尔维亚作为欧盟候选国,其与欧盟签署的《稳定与联系协定》于 2013 年正式生效。协定第 20 条规定,符合原产地条件的塞尔维亚工业产品进入欧盟,可以按照协定取消进口关税。机器人在塞尔维亚完成部分生产后,可能会享受到关税红利。
更重要的是,塞尔维亚的工业制造底盘正日益厚重。2025 年 12 月,上海汇众在诺维萨德附近启用的首个欧洲生产基地,项目总投资超 3,000 万欧元,旨在为宝马等欧洲头部车企就近供应零部件;2025 年 4 月,日本 JFE 商事在因吉亚投产其欧洲首个制造基地,资本规模约 80 亿日元,占地达 10 万平方米,主攻电磁钢板的加工与销售。
通过借力塞尔维亚现存的汽车客户生态、工程技术人才、物流基础设施与成熟的制造管理经验,中国机器人企业得以逐渐完善自身的海外供应链与服务体系,并快速将精力聚焦于产品适配本身。
敏实沙巴茨基地先启动生产,因吉亚机器人产业园则作为后续规划承接更大规模的产能。在这个意义上,智元连接的,是从塞尔维亚辐射向欧洲甚至全球的、由汽车供应链铺就的网络。
2026 年 3 月 MWC 期间,智元与西班牙自动化和机器人集成商 RH BOTS 、京东旗下欧洲平台 Joybuy 建立战略合作。智元的欧洲路径渐渐清晰,敏实承接制造、欧洲销售和交付服务,RH BOTS 连接西班牙及伊比利亚市场的集成与分销,Joybuy 则提供跨境销售和物流入口,众多合作关系共同构成了机器人离开工厂的商业链路。
智元之前,已成功出海的极智嘉于 2025 年中期披露,已在海外建立 52 个服务站、12 个备件中心和超过 310 名工程师的服务队伍,机器人累计发往 40 多个国家和地区。在可预见的未来,全球化业务应该做到让客户从采购、部署到维修和续约,都能找到明确的责任人。
研发可以由中国和欧洲团队协同,制造交给靠近需求的区域节点,交付和售后由当地工程师完成。区域制造、当地交付、持续服务和数据回流组成的长期运营体系,是机器人走向成熟全球化的基础。
8 月 29 日,首台机器人在塞尔维亚工厂拿到的序列号,让它进入生产记录,也让未来的交付、维修、升级和责任追踪有了起点。它会进入欧洲的真实应用场景,留下验收记录和服务数据。
而中国机器人出海的未来,正静静书写在这些充满不确定性却又无比真实的现场记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