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昔者,仓颉作书,轩辕作车。《考工记》云:“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自蒸汽机汽笛震乾坤,内燃机威势吞八荒,人间行速遂超骏马,然油气之瘾亦深中膏肓。百年来,黑烟蔽日,温室效兴,冰极消融,海平面升。于是有仁人志士,仰观俯察,思以电动还苍穹以清明。于是有所谓新能源汽车者,乘势而起。余不敏,尝周游列国,观其车品,闻其轶事,乃作列传,非为藻饰,欲以资治道也。是为序。
纯电公子传
纯电公子,讳BEV,字无排,号霹雳子。其先世可追溯至1837年,苏格兰人戴维森造电动机车,然彼时电池粗陋,终逊于燃油。后百余年,公子蛰伏于仓库,仅供叉车、高尔夫球车之用。及至二十一世纪,锂电技术大成,公子乃脱胎换骨,登堂入室。
初,美利坚有EV1焉,通用汽车于1996年推出,续航八十英里,然命途多舛,终被收回销毁,车主恸哭,此乃公子之殇。后有特斯拉者,硅谷狂人马斯克创之,以莲花跑车为基,改装电驱,做出Roadster,百公里加速三秒七,震惊寰宇。于是世人知电驱非唯环保,亦能狂野。继而Model S以大屏、自动驾驶风靡全球,公子遂成贵胄。
华夏之地,比亚迪秦、宋、汉、唐者,接连涌现。其“刀片电池”针刺不起火,以安全为要;其“DM-i”系列虽名混动,然纯电续航亦长,声名赫赫。又有宁德时代者,为天下之电池霸主,其麒麟电池,体积利用率创历史,续航破千公里,公子闻之,抚掌大笑:“得此,天下可横行矣!”
然公子亦有难言之隐。一曰冬之恙:北风萧萧,电解液粘滞,续航锐减三成,且暖风如饕餮,吞噬电量。二曰桩之忧:城市车位千金难觅,安装私桩者十之二三;而公共充电桩,或损坏,或排队,节假日高速服务区,更是三国争战,一桩难求。三曰火之劫:三元锂者,热失控则焚身,年年闻车库火警,令胆小者却步。四曰寿之衰:电池循环千次,容量渐衰,换电池之价,可购新车之半。有此四疾,公子虽然精英,却难登大宝。
然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各国明令,将于2035年前后禁售燃油车。欧洲血洗,美国跟进,中国则双积分并驱。公子行于街市,但见青牌绿牌并驰,充电站如繁星落户,快充功率从60kW跃至360kW,充电五分钟续航三百里,蔚然成风。太史公曰:昔者电灯取代油灯,电钥取代蒸汽机,皆因胜出者非仅清洁,更兼便利。纯电公子若欲一统天下,必使充电之易,过于加油之便,方能解万民之忧,登九鼎之尊。
混动侠客传
混动侠客者,名PHEV,号双心人。面有两副肺腑,一燃一电,纵使电枯油绝,亦能匍匐前行。其祖乃丰田普锐斯,1997年出世,为油电混动(HEV),无需外充,自噬能量。然HEV电池容量小,纯电行程仅二三公里,见纯电公子之兴盛,遂生变异,成插电混动(PHEV),外接电源,存电百公里。自此,侠客既借电之灵,又保守油之根,两端周旋,左右逢源。
侠客剑法,有串联、并联、混联三种。串联合时,引擎发电驱电机,如增程;并联时,引擎电机同出力,双剑合璧;混联时,行星齿轮如太极,时而分流,时而合流,自如转换。华夏侠客中,比亚迪DM-i声名尤著。其法以电驱为主,亏电百公里仅四点二升,且平顺如纯电,价格却低至十万元,一时间众车企惊呼:“狼来了。”上汽、长城、奇瑞、长安,皆研自家之插混。
然则侠客之道,亦有败笔。双系统使车重增加数百斤,底盘空间受挤,后备箱凸起如冢。且小电池需频繁充电,若用户懒充,以油行驶,则油耗反高,背负“不伦不类”之讥。更有人士算了一笔碳排放账:纯电模式行驶一百公里,用电十五度,相当于二氧化碳排放约十千克;若用油电混合行驶,则排十二千克。区别不大,却增加了汽车与电池的生产污染。是故欧洲一些国家已准备削减插混优惠,认为其“假环保”。侠客闻之,长叹:“吾本为过渡之人,奈何世人求备于全。”
太史公曰:天下事,往往非黑非白。混动侠客以实际行动表态——在纯电不足为恃之时,先保证能用,再讲究洁净,两害相权取其轻,百个环保主义者的空谈,不如一辆普通百姓买得起的插混车。然社会不可永远依赖过渡,若因侠客一时方便而遮蔽了变革决心,则恐积重难返。是故侠客当自知,归期不远,需在燃油退出前,传好最后一道接力棒。
增程隐士传
增程隐士,字背炉,号“留守电人”。其法:以一小汽油机为发电器,不驱轮,只“打气”充入电池。车行之时,车轮永远由电机驱动,发动机非必要不启,启则保持最优转速,宛如老马拉磨,不疾不徐。
此术并非新创。百多年前,费迪南德·保时捷曾造“Lohner-Porsche”混合动力车,后轮毂电机,前置汽油机发电,然彼时电子控制简陋,昙花一现。至2010年前后,通用汽车推出沃蓝达(Volt),增程概念风靡,然其纯电续航仅八十公里,且售价高昂,不敌纯电。
及至中国,理想汽车掌门人李想,江湖人称“最会造增程的男人”。其首作理想ONE于2019年交付,顶着一块“落后技术”的招牌,竟月销破万,2023年单车型累计销量超过三十万辆。何故?子见其定位:六座SUV,奶爸之车,无里程焦虑,有电时省,没电如油车,且舒适配置高,智能化强。消费者不问技术新旧,只问体验高低。理想L9亦效此道,五十万元级别,闷声数百亿利润,令酸者无言。
然增程隐士的软肋亦昭然。其一,能源转换效率不优。汽油经发动机发电,再入电池,再由电机驱动,层层损耗,总效率不及混动直驱。其二,长途亏电时,发电机噪声甚大,如“发动机咆哮”,有违豪华定位。其三,小电池充放频繁,寿命存疑。更有行业巨头大众中国CEO曾暗讽:“增程是最糟糕的方案。”然而市场不撒谎,当隐士卖得比纯电好时,谁才是“糟糕”?
太史公曰:技术路线之争,本无绝对高下。存在即合理,合需即合法。增程隐士并非不思进取,而是在电池密度未破壁、充电桩未饱和之前,选择了最稳妥的解法。将来若固态电池横空出世,纯电续航破两千公里,增程自会被历史掩埋。但今日,它如同一根拐杖,扶着胆怯之人走过过渡的泥泞。拐杖者,医者一时之助也,何必讥其不如飞毛腿?
氢能剑客传
氢能剑客,道号FCEV,身法如风,吐息为水。其掌中燃料电池,以铂为诀,将氢之化学能直接化电能,副产品仅水珠,纯净可饮。若论理想,天下车种皆不及此公——真正做到“吐故纳新,与天地共呼吸”。惜乎理想与现实,常隔天堑。
氢能之史,亦颇悠久。1966年通用汽车首制“Electrovan”燃料电池车,然因成本过高,束之高阁。二十一世纪,丰田潜心研发二十余年,于2014年推出Mirai(未来)轿车,加氢三分钟,续航六百公里,惊为天人。现代NEXO继之,既获美国最高安全评级,又能“净化空气”,其滤网在行驶时吸收粉尘,竟使车内空气优于环境。然两车皆定位于小众,售价五六十万人民币,全球销量加起来一年不过万余。相比特斯拉动辄百万销量,实在可怜。
中国也好,日本也罢,虽将氢能纳入国家能源战略,加氢站却如沙漠绿洲。一座加氢站建造投入约一千五百万元,且氢气售价每公斤六七十元,相当于每公里成本五毛多,竟与燃油车相仿。更因氢源多来自化石燃料改质,并非“深绿”,惹来阉割质疑。然则为何仍有人坚持?因氢能质量能量密度极高,是锂电池的100倍以上,在重卡、船舶、航空领域,纯电根本力不能及。因此剑客并非要取代纯电,而是要在纯电无法触及处独步天下。
吾曾游历北京冬奥会,见数百辆氢能大巴穿梭于赛场,尾管滴出水珠,在零下二十摄氏度启动迅捷,比纯电可靠,心里不禁感慨:技术本无神魔,只在使用之地。太史公曰:氢能剑客非败于剑术,乃败于铸剑之炉、养剑之料。等到电解水制氢的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储存运输不再有安全隐患,天下自然会有它的江湖。风起于青萍之末,大器必晚成。
换电侠传
换电侠,名BaaS,字快换,号“三分钟先生”。其道诡异——不充电,直接为车换电池。车底盘装电池包,驶入换电站,机器手旋转拧下螺丝,抽走旧电,推入新电,三分钟而竟,比加油还快。此技并非新创,早在2010年,以色列公司Better Place曾尝试换电,因资金链断裂而亡。后又有特斯拉试水,推出换电模式,然因成本高昂、兼容性差,不久即弃。世人以为换电已死,直到中国蔚来汽车祭出“车电分离”大旗。
蔚来创始人李斌,自号“车主服务狂”,其换电站已建至全国两千余座。车主购车时可不买电池,电池按租用,月付千元,既省下首付,又再无电池焦虑。换电过程全自动,无需人守,如自动洗车般便捷。更妙的是,电池集中管理,能慢充延长寿命,可随时升级高密度新款电池——旧车换新电,老车主惊呼“升舱”。
然换电之弊同样触目。每座换电站占地数百平米,电池储备为车数的1.5倍,耗资数百万。且标准化难成,各家电池形状、接口皆不同,若全行业采用,无异于在充电桩之外再造一个更苛刻的油站体系。目前仅蔚来、广汽埃安等少数玩家,也仅能换自家车型,无法互通。更兼电池重达四百公斤,频繁插拔,底盘接口磨损,是否安全?无人敢以身试命。故换电更像修真世界里的禁术——威力惊人,天魔反噬。
太史公曰:换电之念,起于对“充电慢”的修正,其精神可嘉。然天下大道,合而不同。若充电速度最终突破到“一杯咖啡充满”,换电将成为冗余。但至少此刻,它给深夜漂泊的车主以确切希望。希望不是天上掉的馅饼,而是地上铺的砖。哪怕有些砖稍显奢侈,也总比空空如也强。
异类外传
除上述五雄,尚有种种异闻。
太阳能车者,车顶上贴光伏板,犹如金甲。理论上,无论停泊或行驶,皆可吸光补电,晒一天能增续航五十公里。现实中太阳常隐于云雨,尤其江南梅雨,连续半月阴湿,光伏板不仅不能供电,反增车重,沦为摆设。且光伏转换率至多百分之二十二,不如充电桩满速的万分之一。是以此技多用于房车补能,聊胜于无。
核能车者,上世纪五十年代福特“Nucleon”概念车,设想以微型核反应堆为动力,一辈子不换燃料。然核废料巨大,一旦撞击,辐射泄露,生灵涂炭。当时美国军方皆不敢试,后遂无闻。亦有“无线充电公路”者,曾在瑞典哥特兰岛建造1.6公里电磁感应路段,车辆边行驶边充电,电磁辐射却引发争议,且造价每公里三百万,怕不是普通国家能承受。又有“空气动力车”,以高压空气推动活塞,排出的废气是干净空气,仿佛一台“呼吸机”,但储存压缩空气的罐子沉重,能量密度极低,充气气压高达三百巴,爆炸隐患如影随形。
太史公曰:凡此异类,皆是有志者不惧失败之证明。科学探索本如黑夜远行,不知何灯能照前路。然今日不可能,未必明日不能。也许千年以后,人类动力已非电能,而是反物质、量子真空能。唯历史兴替,启示后人,永远不要停止想象。
结论
太史公曰:综观各传,纯电承大统,混动渡劫波,增程济当下,氢能开远方,换电启新径,异类推前潮。它们之间并非互否,而是同气连枝,共同为人类美好出行而奔。新能源车之名,不在“新”字,而在“能”字——能以更低之消耗,换取更多之自由;能以更净之声,换取未来之安然。愿诸君行车时,铭记其身后之技术追求与时代进取,则此传有流传价值矣。
后记
有客见诸传,问:“何人最贤?”太史公笑曰:“车者,器物也,器物之美在于用。今日用车者,宜视自身所需:城中有桩,选纯电;远行无虑,选插混或增程;若国家氢价降,亦可尝鲜。至于换电与异类,且观之,且待之。天下无不变之物,唯有变乃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