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乔

来源：原鄉書院

父亲开过几十年的车，从吉普车到面包车，从半挂车到大货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行程达百余万公里，可一次事故也没出过。论驾驶技术，他所在的运输公司无人能比。有了这资本，那帮野马式的驾驶员，在我父亲面前不敢甩脸子。倒是先成立的修理部里一些修理工不吃这一套。尤其是从部队回来的几位高手，个个都有点过人的技术，平常牛气哄哄的，个个刺头，个个不服管。他们觉得我父亲开车是把好手，修车不会强到什么地方。既然修车没几把好刷子，那修理部的事儿，就少问少管。其实他们不知道，父亲修车技术还是很不错的。父亲呢，也没急着管这帮小子。

在驾驶员面前，父亲经理的派头摆得很足，可到了修理部，父亲就把自己变成学徒工。在最初的两个月里，父亲一周总有两三个下午呆在修理部里，给修理工当下手。那帮修理工开始还以为父亲是做样子，可日子一长，发现父亲就是个学徒的样儿，也就没什么顾忌了。有人说我父亲太纵容这帮修理工，这样下去，根本管不了。父亲不搭腔，只是笑笑。

有那么一个晚上，准确地是凌晨两三点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了。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后来父亲就出去了，过了个把钟头，父亲又回来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放学回来，才听修理工详细地说这事。那位平时最神气的修理工，叼着烟一脚踩在大车轮胎上和几个驾驶员在说话，那模样整个儿一个说书的。

原来，头天晚上，一辆跑长途刚回来的大卡车出了些状况，需要检修，时间只能是一个晚上，第二天还得出车。几个修理工忙活了大半夜，几乎是车拆散了，但只能判断是发动机有毛病，可具体是什么毛病，搞不清，当然，也就甭提修理了。没招了，只能找我父亲。他们没指望父亲能修好，而是耍了小心眼，请我父亲去，修不好了，不能正常出车，他们就没责任。

父亲披着衣服到了车间打量了几个修理工和一地的车零件，打着哈欠让他们把车装好了。修理工们装好了车，父亲又让他们发动车。父亲围着车转了一圈，又打了个哈欠说，你们把发动机拆下来，把气缸垫换了。

说完，父亲就回家了。修理工们半信半疑地照着父亲的吩咐一做，得了，修好了。

就这么一回，修理工当初不会服气，这以后，只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找父亲。父亲呢，历来都是听听车子的声音，最多开着车跑上一圈，就能准确地找到症结所在。渐渐地，他们发现，父亲的技术太神了。父亲心里暗自得意，把你们的绝活全学到手，再比你们稍高点，我看你们谁还把我不当回事。

半年下来，修理工个个服帖了，随便父亲怎么吆喝，谁也不敢起毛耍赖。

在我的中学时代，我常常遇到这样的画面，一帮修理工个个满身油污，在车上车下忙这忙那。父亲呢，坐在一旁，抽着烟指指划划。有时父亲会不客气地说，你们瞧瞧，这就是技术高低的区别，我动脑你们动手。修理工们没脾气，还不停地在送上满脸的笑容递上香烟点上火。

多少年来，修理工们都把父亲指挥他们修车的故事飘在舌尖上。就是现在我回到老家，遇上那些也年近花甲的修理工，他们还会眉飞色舞地和我们说起这些故事。这些故事，他们说过无数次，我也听过无数次，可他们依然在说，我也在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听着。

作者简介：

北乔，江苏东台人。出版长篇小说《新兵》《当兵》、小说集《尖叫的河》《瞄准》、散文集《远道而来》《三生有幸》、文学评论专著《南人书话》《约会小说》、诗集《大地上的星辰》《大故乡》等二十多部。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