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一同入职的伙伴，突然在微信里冒了泡。我随手拨去一通语音，才知道，原来春节在印尼也是法定假日，整整四天，他终于能真正清闲几天。

他学土木，我学地质。毕业那年，我们一起进了地质队。我只待了七个月便转身离开，而他，一守就是十二年。不出意外，这辈子，大概都要扎根在这支队伍里了。

今年春节，他又在印尼。这已是第三个年头。

节前赶回来休了二十天假，紧赶慢赶地陪老婆孩子过了个“提前版”春节，年夜饭吃得比平时还隆重——像是要把一整年的团圆都塞进这短短几天里。

如今，他还是跟着12年前带我们的老大哥做项目。12年过去，身边的人好像还是当年那些熟面孔。

有人走了，有人调岗了，也陆续添了许多叫他“哥”的小兄弟，一声声喊得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新人。

想起当年，单位一派出海任务，人人叫苦不迭，能躲就躲。现在却反过来了 —— 年轻人抢着报名。不是不怕苦，是海外收入实在高出一截。

更何况，国内项目同样一年到头泡在野外，回不了家。这么一比，出海，反倒成了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他总说自己幸运。妻子是地质队二代，从小就懂这一行的奔波与辛苦。上班、带娃、照顾老人，从不多抱怨，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回家。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出声：“还有工资、奖金上交任务完成就行，哈哈！”

我打趣他：“得再加一项任务，再生个小棉袄。”

一起出海的同事，就没这么省心。人在海外，隔着万里时差，家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揪着心 —— 孩子发烧、老人住院、夫妻拌嘴…… 连一句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起他媳妇，其实也是 2014 年和我们一同入职的。当年他俩走到一起时，我还在心里偷偷笑：这不就是典型的，兔子吃了窝边草。

电话一接通，话匣子就关不上。聊的都是些寻常事：当年的青春，现在的家庭，单位里那些熟悉又渐渐遥远的人和事。聊到去年突然离世的老科长，两人沉默了很久 —— 世事无常，能抓住的，只有眼前。

当年下班后，一起溜回办公室蹭网、蹭空调、打游戏的两个毛头小子，如今都已人到中年，娶妻生子，各自在生活里扛起责任。

如果当年我没离开地质队，此刻或许正和他并肩站在印尼的红土坡上，扛着仪器，写报告，吃泡面。如果当年他跟我一起走，也许此刻也在书桌前改着论文，一边接电话，一边处理手头的事情。

可人生没有如果。兜兜转转，我们做的，终究还是岩土这一行。

我们更像彼此的影子，活成了对方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一条路，走出了两种人生；一段青春，散作了两半烟火。

挂电话前，只轻轻互道了一声：珍重。

窗外夜色正浓。而我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那位老友放下手机，又要继续守着他那片，遥远又熟悉的异国山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