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沈阳2月15日电 题：对话骏马奖得主萨仁图娅：骏马不老，诗不死

作者 孟令卓

马年即将到来，古往今来诗歌中咏颂的“马”比比皆然。从《诗经》中“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遥远吟唱，到唐代《马诗·大漠沙如雪》的雄浑咏叹，“马”构成了解读中华民族精神世界的重要符号。

“马”超越普通家畜的属性成为承载中华民族的精神符号，其在诗歌中蕴含了哪些民族内涵与象征意义？为何说马文化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中扮演着独到角色？近日，国家一级作家、蒙古族诗人萨仁图娅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对此深度解析。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古今诗歌对“马”的描绘甚多，从诗歌中可解读出“马”所蕴含的哪些民族内涵和象征意义？

萨仁图娅：诗歌中“马”呈现的民族内涵植根于中华民族的生存实践与精神追求，是民族气质、价值取向与生活智慧的集中体现。其内涵既蕴藏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共生之中，也融汇在民族的奋进与坚守之内，跨越千年而始终鲜活。

从《诗经》中对旷野奔马的古朴描绘，到唐宋诗词中骏马载志的豪情抒发，诗歌中的“马”彰显出了中华民族昂扬进取、奋勇向前的精神状态。丝绸之路的开辟，更使“马”成为中原与西域，东西方交流的重要载体，展现出了中华民族开放包容的民族气质。

陆游写下“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以铁马冰河的壮阔意象，寄托报效国家的执念，表达至死不渝的爱国情怀。

近现代诗人笔下的“马”或寄托对苦难民生的悲悯，或抒发对民族复兴的期盼，或歌颂生命不屈的力量，成为映照时代心声与诗人情怀的重要载体。如，蒙古族诗人牛汉的《汗血马》塑造了一匹在绝境中坚守、为信念献身的“马”的形象，是一首歌颂生命意志与不屈精神的赞歌。还有臧克家的《老马》等名篇，不一而足。可见诗歌中的“马”是中国文学中贯穿古今的经典意象，承载着坚韧、忠诚、自由、奋进等多重精神内涵与象征意义。

萨仁图娅骑马照。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为什么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最高奖项叫“骏马奖”？作为两次骏马奖的获得者，您对此有何理解和体会？

萨仁图娅：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与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并列为国家级文学奖，是展现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重要文化标识。

“骏马”之所以成为这一奖项的象征，源于它在多民族文化中的共通意象。在草原民族的语境中，骏马是坚韧与自由的化身；在农耕与山地民族的叙事里，骏马是奋进与希望的象征。这种跨民族的文化共鸣，让“骏马”天然具备了凝聚各民族文学力量的特质。

更深之意是，“骏马”所承载的精神内核与少数民族文学的创作追求高度契合。骏马身姿矫健、志在远方，象征着民族文学要突破地域与视野的局限，向着更广阔的文学天地奔腾；骏马沉稳坚韧、踏土留痕，寓意着作家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用真诚的笔触记录民族的变迁与心灵的回响。

两次获奖，每次都是精神的洗礼与创作的校准。如果说第一次获奖是我带着对民族文化的赤诚，写下了承载民族记忆与乡土情怀的诗歌集《当暮色渐蓝》。第二次则让我明晰作家的责任与使命，即骏马不仅要奋力奔腾，更要明确方向，在时代变迁中记录民族的心灵成长，并以此撰写《尹湛纳希》，促进在文化交融中，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铸牢。

骏马奖所倡导的“民族性”是在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语境中，各民族文学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共生状态。“骏马”之名不仅是一个奖项的标识，更是民族文学精神的具象化表达，蕴藏着对文学本真的坚守，也寄寓着对民族文化蓬勃发展的期许。

萨仁图娅获颁第八届骏马奖。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各民族的马文化在中华民族诗歌中有何体现？

萨仁图娅：《诗经》里，“马”的意象便已十分丰富，成为农耕文明礼仪与生活的生动写照。屈原《离骚》中“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以神话中的千里马“骐骥”为喻，承载着诗人的高洁志向与改革抱负，将“马”视为引领光明、坚守初心的精神象征。

游牧民族诗歌中的“马”，始终与民族的生产生活、情感信仰深度绑定。如在蒙古族抒情诗中，常有“马踏春风过草原，牧歌随云绕蓝天”的诗句，将“马”与草原、牧歌、白云相融，描绘出游牧生活的悠然壮阔，“马”的奔腾矫健与草原的辽阔相得益彰，凸显游牧民族对自由生活的热爱。哈萨克族诗歌中的“马”是忠诚的家人，“马的蹄子如银铃，踏遍戈壁与山岭”，诗句既赞美了“马”的敏捷坚韧，也书写了哈萨克族人依靠骏马穿越戈壁、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场景，“马”耐渴、耐力强的特质成为游牧民族生存智慧的体现。

甘肃阿克塞上演哈萨克族赛马。(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杨艳敏 摄

中新社记者：为何说马文化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中扮演着独到角色？

萨仁图娅：中华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马文化成为跨越族群的精神纽带，这种交融特质在诗歌中有着鲜明体现。如，杜甫《房兵曹胡马诗》“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细致描摹了来自西域的“胡马”，既赞美了游牧民族培育的骏马矫健，也借马抒怀，歌颂了勇毅担当的民族品格。

在各民族的诗歌中，“马”始终是忠诚、勇敢、进取的共同象征。无论是汉族的文人咏叹，还是游牧民族的民间吟唱，都将“马”视为坚守初心、奋勇向前的精神化身。这种共同的精神内核让马文化成为凝聚华夏各民族的文化纽带，也让咏“马”诗歌成为各民族情感共鸣的载体，外化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特质。

自五千多年前“马”被驯化以来，便深度融入农耕、游牧、渔猎三大文明形态，贯穿于生产生活、经济贸易、文化创作等各领域，推动着不同民族、不同区域文明的共生共荣。进入现代，马文化的精神内核依然持续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注入动力。蒙古族那达慕大会中的赛马项目，延续着草原民族对马的热爱；西南地区的马帮文化遗址，成为追忆贸易历史、传承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各民族的马术运动、马文化节庆等习俗成为展示民族文化、促进交流的重要载体。这些马文化实践，既保留了各民族的特色，又强化了民族间的文化共鸣，推动多元一体格局在当代不断发展。(完)

受访者简介：

萨仁图娅。受访者供图

萨仁图娅，国家一级作家、诗人，曾两次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出版作品集40余部，有塞尔维亚文、蒙古文、英文、中墨互译等文本，以及蒙古、藏、维吾尔、哈萨克等文版。被辽宁省委、省政府授予“优秀专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