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扬是驾校里少言寡语的那类导师。四十出头,皮肤晒成深褐色,眼皮总是半垂着,仿佛总在打盹。可一旦坐上副驾驶,那双眼睛就醒了,像两只潜伏的猫,盯着你的手、你的脚、你后视镜里每一个犹豫的眼神。第一次见他,我正在倒车入库,手忙脚乱得像只被追的鸡。他不说话,只是用笔敲了敲车窗——往左打。
我打了,他又敲——回正。全程没超过十个字,车竟服服帖帖进了库。下车后他才开口,声音沙沙的:“方向盘是跟你商量着来的,不是跟你打架的。”后来熟了,发现他的话都藏在动作里。学员压线,他不骂,只是下车,蹲在路边捡颗石子,在线旁画个箭头:“轮子该走这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又蹲回去,看你自己琢磨。有人一遍过,有人十遍还在磨,他就一直蹲着,像田埂上等庄稼成熟的农人。正午最热的时候,别的教练躲进休息室吹空调,他坐在树荫下啃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凉茶。
有学员递烟,他摆手:“戒了。”再递水,他接了,喝一口,又盯着场地上歪歪扭扭的线发呆。有人说他傻,他不恼:“开车这事,你糊弄它,它早晚糊弄你。”最让我记住他的,是科三考试前那天。练到最后一遍,天快黑了,他突然让我靠边停车。我以为要挨批,他却指指远处一栋楼:“看见那扇窗没?亮灯的。”我点头。“那是我家。”顿一顿,“我闺女在那写作业,今年高考。”然后发动车子,“走吧,再练一圈。”后来我拿了驾照,再没见过他。只是每次开车经过驾校,还会想起那个半眯着眼、蹲在路边画箭头的男人。他不讲大道理,只是把每个学员当一条路,慢慢领到能自己走的那天。